二、为政篇第二

【内涵概说】本篇共二十四章，其中记载孔子论述十四章，孔子答问十章。篇名取首章“为政以德”中的前两个字，恰可以概括本篇大意。全篇即围绕实行德政展开，具体谈论了为政必须注重教化，以道德感化和教育民众；为政必须得人，任用贤人君子，实行德政。并论述了贤人君子所应有的品质。本篇的总纲，是“为政以德”，孔子认为，为政主要是教化，教化的工具就是道德。

到底《论语》各篇有没有思想主旨，《论语》是否任意罗列材料，如果不能准确把握儒家思想的特质，往往会对此得出错误的结论。以本篇第二章为例，孔子评论《诗经》说：“思无邪”，从表面来看，与本篇第一章论为政以德、与本篇第三章论政、刑、德、礼，好像与《诗》没有任何关联，从而容易使人产生《论语》中的材料没有秩序的错觉。其实，孔子十分重视“六经”的教化作用，孔子施教，必始于《诗》、《书》，而终于《礼》、《乐》，《诗》教的本质是“政教”、“德教”，所以第二章《诗》曰：“思无邪”的编排，不仅不是随意的，而且是经过认真地编辑的。

本篇中，要特别注意的是，有多个弟子问孝，孔子论述不一，他是因材施教，这些论述都属于孝道的不同层面。说明“孝”是政治的根本所在。此篇所论“孝、敬、信、勇”，是“为政”之德。所以篇名是“为政篇”。

2.1 子曰：“为政以德，譬如北辰，居其所，而众星共（ɡǒnɡ）之。”

【解读】孔子说：“为政以德，譬如北辰，自己居处在这个位置上，众星都环绕着他。”

【内涵】这一章是本篇的总纲，以下各章论述基本围绕这一主题展开。孔子认为，为政要凭借自身的道德，为政主要是教化，教化的工具就是道德。以德治国，就可以无为而治，包含了丰富的哲理。儒家倡导修身，《大学》说：“自天子以至于庶人，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”儒家对为政者的要求很高。由修身起始，进而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为政以德，以德治国，正是由内圣达至外王的一个过程。

这里涉及两个问题：一是以德为政的主体是为政者，不是把德去为政，是自家有道德而自人感化，人自归仰，如众星拱北辰。二是为政者怎样以德治国？就是以内在的道德外化为自己的行为感化民众，既要修德，又要用德，用德行教育民众，这两者应以修德为主，把提高为政者的道德素养放在首位。

2.2 子曰：“《诗》三百，一言蔽之，曰：‘思无邪’。”

【解读】孔子说：“《诗经》三百篇，用一句概括它，就是‘思想正而无邪念’。”

【内涵】本章是从为政的角度论述《诗经》的主旨。孔子教学非常重视《诗》教，本章放在本篇第二章，说明孔门诗教在为政中的重要性。

2.3 子曰：“道（dǎo）之以政，齐之以刑，民免而无耻。道( dǎo)之以德，齐之以礼，有耻且格。”

【解读】孔子说：“用政令来领导民众，用刑罚来规范民众，民众只求免于刑罚但无羞耻心。如果用道德来领导人民，用礼义来规范民众，民众就会有羞耻心而且真心归附。”

【内涵】本章论述以德礼治天下，才能使民众知耻并心悦诚服。自觉遵礼守道，达到治国平天下。在孔子看来，德政是治国的根本，刑罚乃是为了“止刑”，惩恶不是终极目标，劝善才是最高宗旨。

2.4 子曰：“吾十有（yòu）五而志于学，三十而立，四十而不惑，五十而知天命，六十而耳顺，七十而从心所欲，不逾矩( jǔ)。”

【解读】孔子说：“我十五岁时有志于学问；三十岁时，在社会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；四十岁时，面对复杂的社会有了自己的主见；五十岁时，认识到了天道人道的运行规律，从而心存虔诚与敬畏；六十岁时，已经心明眼亮，因而可听逆耳之言，也可退避忍让；七十岁时，已经完全可以随遇而安，随心所欲，却不会超越法度。”

【内涵】本章为孔子自述人生各个时期的不同境界。夫子自述明志、立身、求道、知天命、耳顺、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经历，这可以使人追随夫子，明白和践行人生的各个阶段。

2.5 孟懿子问孝。子曰：“无违。”樊迟御，子告之曰：“孟孙问孝于我，我对曰‘无违’。”樊( fán)迟曰：“何谓也？”子曰：“生，事之以礼；死，葬之以礼，祭之以礼。”

【解读】孟懿子向孔子请教孝道。孔子说：“不要违背礼制。”樊迟为孔子赶车，孔子告诉他说：“孟孙向我请教孝道，我回答说“不要违背礼制。”樊迟说：“是什么意思呢？”孔子说：“父母在世时，要按照礼的要求去侍奉他们；父母去世以后，要按照礼的要求安葬他们，按照礼的要求祭祀他们。”

【内涵】本章从为政的角度论述孝道的原则。为政之要在于做人，做人之要在于孝亲。所谓孝亲就是按照礼的要求对父母先人事生、安葬，祭祀。

孟懿子，姓仲孙（也称孟孙），名何忌，“懿”为谥（shì）号，鲁国大夫，其父亲为孟僖子，临终前，嘱咐他要向孔子学礼。

樊迟，孔子弟子，姓樊，名须，字子迟。为孔子赶车。

2.6 孟武伯问孝。子曰：“父母唯其疾之忧。”

【解读】孟武伯向孔子请教孝道。孔子说：“父母最担心子女的病痛。”

【内涵】本章继续论述孝道。孔子特别重视推己及人，父母最担心子女的病痛，所以，子女要关心父母的病痛，由此得出子女应当关心照料父母，向父母尽孝。

2.7 子游问孝。子曰：“今之孝者，是谓能养。至于犬马，皆能有养。不敬，何以别乎？”

【解读】子游向孔子请教孝道，孔子说：“现在的所谓孝，说的是能够养活父母。可是，人们连犬马都能养活。如果没有虔敬之心，那与饲养犬马有什么区别呢？”

【内涵】本章还是论述孝道。“敬”是孔子思想中的一个重要概念，孔子从人与禽兽之别的角度，指出“为孝必敬”。对待父母必须恭敬，否则就与对待犬马没有什么区别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孔子在本篇论孝，实际上是围绕“为政”这个主题展开的，为君、为臣都应有“爱”、“教”之心。

子游：孙子弟子，姓言，名偃( yǎn)，字子游，小孔子四十五岁。

2.8 子夏问孝。子曰：“色难。有事，弟子服其劳；有酒食，先生撰（zhuàn），曾是以为孝乎？”

【解读】子夏向孔子请教孝道。孔子说：“子女经常在父母面前和颜悦色很难。有事情，子女替他们去做；有了酒饭，先让父母长辈先吃，难道这就可以认为是孝了吗？”

【内涵】本章仍然论述孝道，是说孝要注重内心的诚敬，不能停留在表面上。孔子论述孝道，实际上是围绕“为政”主题展开的。为君、为臣都应心存爱、敬之心，做到内心的“诚敬”。《礼记·祭义》中说：“孝子之有深爱者，必有和气；有和气者，必有愉色；有愉色者，必有婉容。”可见，真诚的和颜悦色，乃基于对父母深深的关爱。

2.9 子曰：“吾与回言终日，不违，如愚。退而省（xǐnɡ）其私，亦足以发，回也不愚！”

【解读】孔子说：“我给颜回讲了一整天的课，他却始终没有提出不同意见，好像愚笨的人那样，我事后考查他的言行，发现他完全能理解并发挥我的讲课内容，所以，颜回不愚！”

【内涵】本章记录孔子赞扬颜回的沉稳踏实务实的作风。孔子反对假、大、空之类的夸夸其谈，主张修身为政，要在实际行动上踏实努力。

2.10 子曰：“观其所以，观其所由，察其所安，人焉廋（sōu）哉？人焉廋（sōu）哉？”

【解读】孔子说：“看一个人为了什么做这个事，观察这个人做这个事所用的方法，考察这个人乐于做这个事的安心程度。那么，这个人怎能隐藏住自己的真面目呢？怎么能隐藏得住呢？”

【内涵】本章记载孔子谈论考察人的方法。这就是《大学》中所说：“知止而后有定，定而后能静，静而后能安，安而后能虑，虑而后能得。”知道应达到的目标，就有坚定的志向，心就会清静，就会安定，就思虑周全，就能有所收获。本章说明考查一个人安于做何事？就能反映出这个人“为政”的胸怀和境界。

2.11 子曰：“温故而知新，可以为师矣。”

【解读】孔子说：“温习过去的人和事（知识、经验、教训），能够预知未来，使自己的智慧得到提高，这样的人就可以做老师了。”

【内涵】“温故而知新”的法则适用于很多方面。从“为政”的方面来看，那就是“前事不忘，后事之师”，要善于总结经验教训。

2.12 子曰：“君子不器。”

【解读】孔子说：“有道德智慧的君子，不应该仅仅像器皿（ mǐn）一样只有一个用途，而且没有自己的价值判断与是非选择。”

【内涵】本章是说君子不应该像器物一样只有一个用途，不能没有价值判断和是非标准。这里涉及的是修身处世为政的大问题。“君子不器”，要求我们要“志于道，据于德，依于仁，游于艺”，还要藏器“时中”，仁爱中正。

2.13 子贡问君子。子曰：“先行，其言而后从之。”

【解读】子贡询问关于君子的问题。孔子说：“先做，做了以后再说。”

【内涵】先做好，做好了以后再说。意思是“为政”应该多做少说，不讲空话，多做实事，言行一致。这是“为政”的一项基本要求。

2.14 子曰：“君子周而不比( bì)，小人比( bì)而不周。”

【解读】孔子说：“君子与周围的人周到团结，而不是勾结；小人则是相互勾结而不是周到团结。”

【内涵】本章论述做人、为政应当与周围的人搞好关系，而不是相互勾结、搞阴谋、搞小宗派小团体。能否做到这一点，是区分君子与小人的道德标准之一。

2.15 子曰：“学而不思则罔（wǎng）、思而不学则殆（dài）。”

【解读】孔子说：“只是一味读书而不知道动脑筋思考，就会迷惘（wǎnɡ）无得；只是一味地空想而不读书，就会思维枯竭和疑惑。”

【内涵】本章论述学与思的关系，主张学思结合。关于学思之间的关系，孔子还说：“吾尝终日不食，终夜不寝，以思，无益，不如学也。”（《论语·卫灵公》）

2.16 子曰：“攻乎异端，斯害也已！”

【解读】孔子说：“攻习那些偏离正道的学说，这是很有危害的事情。”

【内涵】此章讲“禁人邪教”，孔子教育弟子要学正学走正道，拒绝邪说邪道。

2.17 子曰：“由，诲（huì）女（rǚ）知之乎？知之为知之，不知为不知，是知也！”

【解读】孔子说：“仲由啊！教给你的道理都明白没有？明白就是明白，不明白就是不明白，这才是聪明。”

【内涵】孔子讲，做事要实事求是，为政也应如此，只有这样，才能虚心学习，不耻下问，不断进步，获得真知。

由：姓仲，名由，字子路（有时也称季路）。孔子弟子，小孔子九岁。子路喜强好勇，性情直爽，是孔子喜爱的弟子之一。

2.18 子张学干禄。子曰：“多闻阙（quē）疑，慎言其余，则寡尤。多见阙殆，慎行其余，则寡悔（huǐ）。言寡尤，行寡悔，禄在其中矣。”

【解读】子张问孔子怎样求得官位俸禄。孔子说：“多听听，保留有疑问的地方，慎重地谈论有把握的问题，这样就会减少过失。多看看，保留有疑问的地方，慎重地做有把握的事情，这样就会减少懊悔。说话减少过失，做事减少懊悔，官位俸禄就在其中了。”

【内涵】孔子教育子张，为政要多听、多看，谨言慎行，以保持禄位。

子张：姓颛（zhuān）孙，名师。字子张。孔子弟子，小孔子四十八岁。他多次向孔子问政，喜欢从政。

2.19 哀公问曰：“何为则民服？”孔子对曰：“举直错诸枉（wǎnɡ），则民服；举枉（wǎnɡ）错诸直，则民不服。”

【解读】鲁哀公问孔子“怎么做就能使民众服从？”孔子说：“提拔正直的人，并将其放在邪恶的人之上，民众就服从了；如果提拔邪恶的人，将其放在正直的人之上，民众就会不服从。”

【内涵】本章论述为政者，要任人唯贤，任贤使能，以直压枉，以正压邪，才能顺应民心，才能治国服人。

哀公：春秋末年的鲁国国君，定公之子。名蒋，“哀”为谥号。公元前494——公元前476年在位。

举：举用、任用。直：正直的人。错：放置。枉：邪恶的人。

2.20 季康子问：“使民敬、忠以劝，如之何？”子曰：“临之以庄，则敬；孝慈，则忠；举善而教不能，则劝。”

【解读】季康子向孔子问道：“役使百姓的时候百姓能够恭敬、忠诚和劝勉，应该怎样去做呢？”孔子说：“用庄重的态度对待百姓，则百姓就恭敬；孝敬父母，慈爱子女，则百姓就忠诚；举用善人，而教育能力较弱的人，就是劝勉。”

【内涵】本章通过孔子回答季康子所问的“怎样使民众做到敬、忠、劝呢？”“庄重、孝慈、举善”是为政的要诀。假如为政者，不能做到“庄重、孝慈、举善”，就会失去民众的“敬重、忠诚、勉励”。这一章就像人们都知道为人子女应“孝”，却仍有许多人向孔子问“孝”一样。

季康子：鲁哀公时的正卿季孙肥，“康”是谥号。

2.21 或谓孔子曰：“子奚不为政？”子曰：“《书》云：‘孝乎惟孝，友于兄弟，施于有政。’是亦为政，奚其为为政？”

【解读】有人对孔子说：“你为什么不参与政治呢？”孔子说：“《尚书》中说：‘孝敬父母，友爱兄弟，将这种风气影响到卿相大臣。’这也是为政。为什么一定要做官才算是为政呢？”

【内涵】本章论述“孝友”与“为政”的关系，也相当于“齐家”与“治国”的关系。在孔子看来，孝友之心对于为政治国十分有益。所以，孔子认为孝友也是为政。

奚：为何。惟孝：被孝敬者。

2.22 子曰：“人而无信，不知其可也。大车无輗（ ní），小车无軏（ yuè），其何以行之哉？”

【解读】孔子说：“人如果无信，真不知道在社会上如何立足。这就像牛车没有輗（ ní），马车没有軏（ yuè）一样，它如何能行走呢？”

【内涵】本章是孔子用驾车来比喻，说明“信”的重要性。孔子生活的时代，马车牛车非常普遍。所以，孔子常以驾车做比喻。总之，本章的论述同样不离“为政”治国这个主题。

2.23 子张问：“十世可知也？”子曰：“殷因于夏礼，所损益，可知也；周因于殷礼，所损益，可知也。其或继周者，虽百世，可知也。”

【解读】子张问孔子说：“以后十世的礼仪制度可以预知吗？”孔子说：“殷商沿袭夏朝的礼仪制度，所增减的内容可以知道；周朝沿袭殷商的礼仪制度，所增减的内容也都知道。假如有继周朝而立，即使是以后百世，也是可以知道的。”

【内涵】本章为孔子回答子张所问的治国的礼仪制度的问题。孔子认为每个朝代都有继承与创新，礼法自然会有损益，也就是说，“因不失其亲”，即因循过去而不失其新。只要人类社会存在，礼义的社会规律是不会变的，人与人之间永远离不开礼法纲常。礼仪制度的细节虽然变化，但规律性的实质内容永远不会变。

2.24 子曰：“非其鬼而祭之，谄（chǎn）也。见义不为，无勇也。”

【解读】孔子说：“不是自己的先人而去祭祀他，是谄（chǎn）媚（mèi）。遇到应当挺身而出和应当做的事却不去做，就是没有勇气的人。”

【内涵】孔子反对“淫祀”（不合礼制的祭祀），批评“无勇”，孔子通过谈论鬼神、义和勇，强调的是为政要具备道德礼义行为。那么，为什么把这两句话作为政策的结尾呢？而且为什么又提到鬼呢？这是因为儒家为政有两大核心主张：一是祭祀礼制，关乎治国。二是注重道德实践和道德勇气。